三聯生活周刊
馮兆華
2026-02-10 17:11:13
自古以來，藝術便是人類表達情感、探索世界最直接的??載體。在藝術的長河中，總有一些題材因為觸碰了社會的道德、宗教或政治禁區，而被冠以“禁忌”之名，蒙上了神秘的面紗。正是這些禁忌，卻往往孕育出最動人心魄、最引人深思的美麗。
讓我們從視覺藝術說起。古典繪畫中，對人體藝術的??描繪曾一度受到教會的嚴厲審查，許多裸體畫作被視為淫穢之物，只能藏于私人收藏或隱晦地創作。正是這些對人體曲線、肌肉紋理、肌膚光澤的細膩描摹，展現了生命本身的??原始力量與純粹之美。從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教堂的壁??畫，到古希臘雕塑的健美身姿，那些被視為“禁忌”的人體藝術，實際上是對人類身體作為造物之美的最高禮贊。
它們挑戰了世俗的審丑標準，將個體身體的魅力提升到一種精神象征的高度。
進入現當代，藝術的邊界進一步被拓展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揭示了人類潛意識中那些難以啟齒的欲望、恐懼和創??傷。藝術家們開始大膽地將這些“禁忌”的主題融入創作，例如表現性的暴力、病態的心理、扭曲的情感，甚至是死亡與性。這些作品或許令人不安，甚至引起爭議，但它們以一種極端的方式，迫使觀者直面人性中最陰暗、最復雜的一面。
它們的美，不在于表面的愉悅，而在于其深刻的洞察力，在于它撕裂虛偽、揭示真相的勇氣。比如，表現主義畫家通過變形的??色彩和扭曲的線條來宣泄內心的壓抑，梵高的《星夜》在狂野的筆觸下，跳動著藝術家對宇宙的迷狂與孤獨；或是墨西哥壁畫大師迭戈·里維拉，將政治沖突、社會不公描繪得淋漓盡致，那些血與火的場景，雖令人心悸，卻蘊含著對苦難的深刻同情和對變革的堅定信念。
文學領域同樣不乏禁忌之美。關于戰爭的殘酷、疾病的折磨、階級的壓迫、邊緣人群的生存??狀態，這些題材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被回避或輕描淡寫的。正是那些敢于直面這些“黑暗角落”的??作品，才真正觸及了人類生存的本質。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，對生命的荒謬和個體的??自由進行了深刻探討，雖然他的思想曾被視為挑戰主流價值觀；加繆的《局外人》，以一種冷漠的??語調敘述了一個對社會規則感到疏離的個體，其“局外人”的姿態，反襯出??社會規范的虛偽與僵化；卡夫卡的《變形記》，將個體存在的異化與孤獨描繪得令人窒息，那只變成甲蟲的格里高爾，象征著現代人在冰冷機械的社會中喪失的自我。
這些作品的美，在于它們提供了不同于主流敘事的視角，在于它們對人類困境的深刻洞察，在于它們引發的對自身存在意義的追問。
甚至在音樂領域，一些被認為“邪惡”或“瀆神”的音樂，也常常蘊藏著獨特的魅力。早期教會音樂的莊嚴與神圣，后來被世俗音樂中的情感解放所挑戰。搖滾樂的出現，就曾被視為對傳統道德的叛逆，其激昂的節奏、嘶吼的歌詞，宣泄著年輕一代的迷茫與反抗。重金屬音樂的強烈失真和陰暗主題，雖然令許多人卻步，但對一些聽眾而言，它提供了一種宣泄壓抑情緒的出口，一種對黑暗力量的釋放與共鳴。
這些音樂的美，在于其原始的能量，在于其對情感的純粹表達，在于它們突破了既有音樂審美的框架。
探索這些藝術中的禁忌之美，并非鼓勵走向極端或縱容惡劣，而是邀請我們以一種更開放、更包容的心態，去理解和欣賞那些挑戰常規、觸及人性深處的藝術表達。禁忌之所以存在，往往是因為它們觸及了我們內心深處的恐懼、欲望或不適。而藝術，正是那個能夠將這些潛藏的情感具象化、并賦予其美學意義的奇妙橋梁。
當我們敢于審視這些被遮蔽的光影，或許就能發現，那些被壓抑的，恰恰是生命中最鮮活、最真實的部分。
禁忌之美，不僅僅體現在藝術的創作中，更深植于人類復雜而矛盾的本性之中。我們常被教導要遵循社會規范，壓抑那些不被允許的情感和欲望，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消失了。相反，這些被壓抑的，往往以更隱晦、更深刻的方式，塑造著我們的內心世界，并??在某些時刻，以一種令人震撼的方式展現出其獨特的美麗。
讓我們談談道德的禁忌。在許多文化中，諸如“欲望”、“罪惡”、“背叛”、“權力欲望”等詞語，都帶有強烈的負面色彩，被視為不道德的行為和思想。對這些“禁忌”的深入探索，卻是理解人性的關鍵。黑格爾曾說過：“凡是真實的，都是合乎理性的。”雖然我們常常用道德??的標簽來評判行為，但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，那些被視為“罪惡”的沖動，很多時候是人性原始驅動力的體現。
例如，對“權力”的渴望，固然可能導致壓迫與腐敗，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個體追求自我實現、改變命運的動力。對“欲望”的壓抑，雖然有助于維持社會秩序，但過度壓抑可能導致心理扭曲和情感疏離。
許多文學和哲學作品，都勇敢地觸碰了人性的幽暗角落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與罰》，深刻地描繪了一個年輕人因“超越道德”的信念而犯罪，并在懺悔中尋求救贖的過程。拉斯柯爾尼科夫的罪行，固然令人發指，但他對自身行為的反思和內心的掙扎，卻展現了人性的復雜與矛盾。
作品的美，不??在于贊美罪惡，而在于它撕開道德面紗，揭示了在極端情況下，人類思想的深淵。尼采的“超人哲學”，挑戰了傳統的道德體系，鼓勵個體超越現有的價值觀念，創造屬于自己的真理。他的思想，雖然曾被誤解為宣揚暴力和極端個人主義，但其核心在于對個體生命力的肯定和對僵化思想的批判。
再者，性，作為人類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沖動之一，長期以來都被視為禁忌。從公開談論到藝術表現，性都曾受到??嚴格的限制。對“性”的探索，也是對生命本源、情感交流、以及個體身份認同的探索。那些被壓抑的性欲，有時會以極端的、扭曲的方式爆發，但它也是人類情感連接、愛與親密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藝術史上，從古代雕塑中的生殖崇拜，到文藝復興時期對人體美的贊頌，再到近現代藝術中對性解放的描繪，都體現了人類對這一禁忌話題的不??斷審視與表達。情色藝術，雖然常常游走在道德邊緣，但其中一些作品，以其對人體之美、情感之強烈、或兩性關系的深刻洞察??，展現了超越純粹感官刺激的美學價值。
它們不??是為了嘩眾取寵，而是試圖捕捉人類最基本、最原始的生命體驗。
更深層次的，是關于“死亡”的禁忌。對死亡的恐懼，是人類普遍的情感。對死亡的思考，卻常常能賦予生命更深刻的意義。佛教的輪回轉世，道家的順應自然，或者存在主義對虛無的坦然，都是人類試圖理解和超越死亡的方式。一些藝術家和哲學家，通過描繪死亡的場景，或探討生命的短暫，來提醒人們珍惜當下，反思生命的價值。
例如，墨西哥的亡靈節，將死亡視為生命周期的一部分，以節日的形式來紀念和慶祝逝去的親人，這種對死亡的??坦然與接納，本身就蘊含著一種獨特的??文化之美。
探索禁忌之美，并非鼓勵人們去觸碰危險的邊緣，也不是要顛覆所有既有的道德規范。它更多的是一種邀請：邀請我們以更開放、更深刻的視角，去審視那些被我們回避、被我們壓抑的方面。當我們將這些“禁忌”從陰影中拉出來，置于陽光下，以一種批判性的、審美的眼光去觀察，我們往往會發現，那些被遮蔽的部分，并非全然丑陋或邪惡。
它們可能是人性中最本真的驅動力，是生命中最原始的能量，是促使我們不斷反思、不斷成長的契機。
禁忌之美，是一種勇氣之美，是一種洞察之美，更是一種通往更深層真實之美。當我們敢于承認和探索人性的復雜性，敢于審視那些被遮蔽的光影，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，理解世界，并在靈魂深處，綻放出更加絢爛、更加真實的光彩。這場探索，或許充滿挑戰，但最終的回報，將是更廣闊的視野，更深刻的??理解，以及更自由的靈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