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島晨報
程益中
2026-02-05 13:43:05
十七歲的夏天，空氣里總是彌漫著一股被太陽曬化了的橡膠味和廉價汽水的甜膩。江馳推著那輛鏈條時不時作響的舊單車，穿過學(xué)校后門那條被香樟樹覆蓋的窄巷。那天的光影格外的碎，像是一地打翻的碎銀子。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平庸到會被時間迅速漂白的午后，直到他在那棵歪脖子樹下，撞見了正靠在墻邊抽煙——或者說，只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發(fā)呆的林淮。
那一刻的感官體驗，用任何平實的詞??匯形容都顯得蒼白，那是一種“HDHDHD”級的超高畫質(zhì)視覺沖擊。林淮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白校服，拉鏈敞開著，露出??一截干凈得近乎透明的鎖骨。他微微仰著頭，喉結(jié)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，那一瞬間，江馳覺得周圍的蟬鳴聲瞬間消散了，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而又迷人的真空狀態(tài)。
“同學(xué)，有火嗎？”林淮轉(zhuǎn)過臉，目光直勾勾地??撞進了江馳的視眼里。
江馳握著車把手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，金屬的冰冷觸感并沒有讓他清醒，反而讓他心跳的節(jié)奏徹底亂了套。他當(dāng)然沒有火，他是個連遲到都會寫檢討的好學(xué)生。但他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，看著林淮那雙帶著點挑釁、又帶著點慵懶的眼睛。那種眼神里藏著的磁場，正以一種不可抵擋的速度侵蝕著江馳維持了十七年的冷靜。
這就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。沒有漫天飛舞的花瓣，也沒有偶像劇里精心設(shè)計的對白。只有生銹的??單車鏈條聲，和兩個少年之間忽如其來的、高頻振蕩的“HDHDHD”心跳聲。林淮笑了一下，隨手將那根沒點燃的煙塞回口袋，走到江馳??面前，距離近到江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洗衣粉和少年汗水的清爽氣息。
“沒火啊？那借個路？”林淮輕聲說著，肩膀狀似無意地擦過江馳的手臂。那一刻，皮膚接觸的地方仿佛有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，激得江馳半邊身子都麻了。他看著林淮大步流星走掉的背影，心里那個原本緊鎖的盒子，好像被人暴力拆開了一個角，里面名為“悸動”的??情緒，正如洪水猛獸般傾瀉而出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江馳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陷入了一種病態(tài)的敏感。在喧鬧的操場上，他能從幾百個穿校服的人影中，一眼分辨出林淮的后腦勺；在安靜的圖書館里，只要聽到走廊上傳??來某種特定的球鞋摩擦聲，他的筆尖就會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凌亂的痕跡。這種對特定個體的極度關(guān)注，讓原本單調(diào)的校園生活變成了一場充滿解密感的冒險。
每一處目光的交匯，每一次在走廊拐角的不期而遇，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??“試探”。
林淮似乎發(fā)現(xiàn)了他這種小心翼翼的注視。或者說，林淮本身就是這場游戲的??高手。他會在擦肩而過時故意慢下腳步，會在江馳路過籃球場時投出一個精準的三分球，然后轉(zhuǎn)過頭，對著圍欄外的江馳揚起一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笑。那種笑容里帶著一種成年人式的玩味，卻又披著少年純真的殼，精準地??狙擊了江馳從未開啟過的心動。
青春的草稿紙上，不再只有復(fù)雜的物理公式，開始出現(xiàn)了一些無法對外人言說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線條，勾勒著一個人的輪廓。
如果說初見是突如其來的雷陣雨，那么接下來的日子，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梅雨季，潮濕、悶熱，卻讓人沉溺其中。學(xué)校組織的那次校外實踐活動，成了兩人關(guān)系真正發(fā)酵的催化劑。那天傍晚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翻了臉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江馳站在教學(xué)樓的陰影里，看著外面連成一片的雨幕，正打算冒雨沖向車站，一把黑色的雨傘悄無聲息地遮在了他的頭頂。
“又見面了，好學(xué)生。”林淮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低沉而富有磁感。
江馳轉(zhuǎn)過身，發(fā)現(xiàn)林淮正單手插兜，另一只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撐著傘。傘下的空間很小，兩個大男孩必須肩膀貼著肩膀，才能確保不被雨淋濕。那種距離已經(jīng)越過了普通社交的“安全線”，步入了某種帶有試探性質(zhì)的“曖昧區(qū)”。
兩人并肩走在雨中，雨水敲打在傘布上的聲音，就像是某種原始的??鼓點，每一下都敲在江馳的神經(jīng)末梢。因為距離太近，林淮溫?zé)岬??氣息不斷噴灑在江馳的耳側(cè)。江馳不敢轉(zhuǎn)頭，只能直視前方，可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林淮撐傘的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。
他在想，如果這只手此刻握住的是自己的手，會是什么感覺？
這種想法一旦冒出來，就變得不可收拾。江馳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，而林淮就是那塊浮木。曖昧的最高境界，大概就是這種“明明雙方都心知肚明，卻誰也不肯先捅破窗戶紙”的拉鋸戰(zhàn)。林淮偶爾會故意傾斜雨傘，把更多的遮蔽留給江馳，自己的左肩卻被??雨水打濕了一大片。
那是比初見時更強烈、更清晰的電磁感。時間仿佛在那一秒按下了慢放鍵，江馳能感覺到林淮指尖的溫度，和他微微僵硬的??肌肉。兩人都沒有立刻松開，就那樣維持著共撐一把傘的姿勢，在瓢潑大雨中站了幾秒鐘。那種“HDHDHD”級別的??清晰觸感，順著指尖直沖大腦皮層。
“江馳，”林淮第一次叫了他的??名字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你心跳得好快。”
被拆穿的窘迫讓江馳的臉瞬間漲紅，但他沒有躲避。這種曖昧的試探已經(jīng)到了臨界點，就像是一根拉到了極致的橡皮筋，要么斷裂，要么緊緊纏繞。
回到教室后，兩人的狀態(tài)發(fā)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(xué)變化。不再是單方面的??注視，而是雙向的磁場吸引。在晚自習(xí)的課桌下，兩人的腳尖偶爾會不經(jīng)意地碰在一起，然后心照不宣地維持那個姿勢。江馳在草稿紙上反復(fù)寫著林淮的名字，然后再用濃黑的墨水將其覆蓋。而林淮則會在下課時，隨手扔過來一顆薄荷糖，包裝紙上寫著只有他們才懂的簡寫代碼。
這種青春里的曖昧，像是一種無聲的較量，又像是一種共謀。他們在喧鬧的??校園里構(gòu)建了一個獨屬于兩人的私密空間，外界的一切嘈雜都與他們無關(guān)。那場“HDHDHD”畫質(zhì)的悸動，最終演變成了成長期里最深刻的烙印。多年后江馳回想起來，那個夏天的雨、那把傘、以及林淮指尖的溫度，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原來，最好的悸動從來不需要繁雜的表白，它就藏??在那次次刻意的??擦肩、次次??克制的指尖觸碰，以及那場永遠不會停歇的、名為青春的試探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