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江惠儀
2026-02-12 07:04:45
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，便如決堤的洪水，洶涌而來。我的名字，曾經是我最熟悉的標簽，它承載著父母的期望，也印刻著童年的??模樣。直到媽媽的離去，那個夏天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天空是灰蒙蒙的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悲傷的味道，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。媽媽，那個我生命中最溫暖的港灣，就這樣匆匆地、毫不留情地離開了。
那時我還年輕，不懂得生死的重量，只覺得世界塌了下來。爸爸在那個時候，顯得更加沉默和孤獨。我記得，在我記事起，爸爸就常常念叨著，如果能有兒子，一定要隨他姓，傳承香火。這個愿望，在他妻子，也就是我最親愛??的??媽媽面前，總會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。而媽媽，雖然嘴上不說，但她眼里的疼惜，我能感受到。
在我出生的時候，爸爸的家族里對“孫子”的期望很高，但我卻是個女兒。某種程??度上，我成了爸爸那個未竟心愿的替代品。
我記得，在我還很小的時候，爸爸就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：“以后你要是嫁人了，記得跟你老公說，我家的姓不能斷。”那時候，我還不??太明白“傳承”的意義，只覺得爸爸說的話，就像童話故事一樣，聽聽就好。隨著年齡的增長，我漸漸讀懂了爸爸眼中的期盼，也理解了他對家族姓氏的看重。
尤其是在媽媽離開后，爸爸的世界似乎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。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，望著遠方，臉上寫滿了失落。我試圖用各種方式去安慰他，但總覺得隔著一層什么。
媽媽在病重的時候，曾經握著我的手，吃??力地說：“小雅，爸爸??他……他一直很看重這個姓氏。你答應我，以后，好好照顧他，別讓他太孤單。”當時，我只是含著淚點頭，腦子里一片混亂，完全沒理解媽媽這句話背后更深的含義。直到媽媽火化那天，看著那個我從小到大熟悉的身影，被推進爐膛，我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一塊。
人群中，爸爸佝僂的背影，讓我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??，什么叫做“子欲養(yǎng)而親不待”。
媽媽走后的日子，家里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。爸爸變得更加沉默寡言，吃飯時，他總是默默地夾幾筷子菜，然后就放下碗筷，繼續(xù)發(fā)呆。我試圖和他聊聊天，問問他身體怎么樣，或者今天發(fā)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但換來的總是簡短的“嗯”或“哦”。我開始意識到，媽媽的離去，不僅帶走了我的精神支柱，也帶走了爸爸生命中的色彩。
一個雨夜，我看著窗外漆黑一片，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。我想起了媽媽臨終前的話，也想起了爸爸多年來的心愿。我走到爸爸的書房，他正坐在燈下，翻看著一本泛黃的??相冊。照片里，年輕的爸爸媽媽笑得那樣燦爛，而如今……我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，輕輕地叫了一聲：“爸爸。
他抬起頭，眼神中帶??著一絲驚訝，然后又恢復了往日的黯淡。“怎么了，小雅？”
我站在他面前，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：“爸爸，媽媽她……她臨走前，讓我好好照顧您。您一直……一直希望有個兒子能隨您姓，我……我想，我能幫您實現這個愿望。”
爸爸愣住了，他緊緊地盯著我，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喃喃地說道：“小雅，你……你是認真的？”
我用力地點了點頭：“嗯，我認真的。媽媽也希望我能讓您高興。我……我想改姓，隨您姓，叫‘李’。”
我的話像一顆小石子，在爸爸的心湖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他伸出手，顫抖地摸了摸我的臉頰，眼眶瞬間濕潤了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。那個懷抱，久違的溫暖，讓我感覺，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，那個無憂無慮的??年紀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我所做的，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一個承??諾，更是為了重新連接這份早已存在的，卻被時間和悲傷掩蓋的親情。我姓“王”，這是媽媽的姓氏，也是我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身份。但現在，我愿意放下，去承擔一份更沉重的責任。
媽媽的??離開，讓我對生命的脆弱有了深刻的體悟。同時也讓我開始重新審視，那些被我忽略的，卻又至關重要的??親情。爸爸，他一直是我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，但在媽媽走后，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，在飯桌上談笑風生，也不再會在我回家時，熱情地迎出門。
我記得，在我上小學的時候，爸爸曾經帶我去公園玩。那時候，他會把我高高地舉起來，說：“我的小公主，長大了可得好好孝順我！”如今，我長大了，他也老了，可我們之間的距離，卻好像越來越遠。我努力想彌補，卻找不到??切入點。直到媽媽的離去，我才猛然驚醒。
媽媽臨終前的話，我一直記在心里。她是一個多么堅強的女性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她還在為我們操心。她知道??爸爸對姓氏的看重，也知道我可能會因為顧及媽媽的??感受而有所猶豫。所以，她用那樣一種溫柔的方式，將一份責任，悄悄地傳遞給了我。
“小雅，爸??爸他……他一直很看重這個姓氏。”這句話，媽媽說得很輕，但卻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我心中一直以來的一些疑惑。我回想起，爸爸在家族聚會時，偶爾會流露出的那種“恨鐵不成鋼”的眼神。我回想起，他曾無數次，在不經意間，提起過“家里的男人都隨我姓”這句話。
這些，在我年輕的時候，都被我當成了老一輩的陳舊觀念，一笑置之。
當媽媽離開，爸??爸的世界變得空蕩蕩的時候，我才真正懂得，那個姓氏，對爸爸而言，不??僅僅是一個符號，它承載著他的家族歷史，他的情感寄托，以及他未能實現的，對“傳承”的渴望。而我，作為他唯一的孩子，成了他實現這個愿望的，唯一的可能。
那一晚，我下定決心。我并非不愛媽媽，恰恰相反，正是因為愛媽媽，我才更想讓爸爸在失去她之后，感受到一份來自家庭的溫暖和力量。我愿意，為了這份親情，做出改變。我愿意，用我的姓氏，去填補爸爸心中的那份遺憾，去溫暖他孤獨的晚年。
當我說出“我想改姓李”的那一刻，爸爸的眼淚奪眶而出。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呢？有欣慰，有感動，有愧疚，或許還有一絲的釋然。他緊緊地抱著我，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兒，而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。那一夜，我們聊了很久，爸爸給我講了許多關于他家族的故事，講了“李”這個姓氏的由來，講了那些他一直以來，想要實現的，卻未能如愿的期盼。
我知道，這個決定，對我來說，意味著很多。我即將告別陪伴??了我二十多年的“王”姓，去擁抱一個全新的身份。這不??僅僅是改一個名字那么簡單，它觸及到了我的身份認同，我的家庭歸屬。我會面臨親戚朋友的疑問，會需要重新適應周圍人的稱呼，甚至，在未來，它還可能影響到我的婚姻和下一代。
最讓我猶豫的，是媽媽的感受。雖然媽媽臨終前托付過我，但當??這個決定真正擺在眼前時，我還是會忍不住想，媽媽會不會覺得我忘了她？會不會覺得我背叛了她的姓氏？隨著和爸爸的深入交流，我慢慢理解了，媽媽的愛，是廣闊而包容的。她最大的愿望，一定是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夠幸福，希望爸爸能夠安好。
而如果，我的改變能讓爸爸重拾生活的希望，這或許也是媽媽所樂見的。
第二天，我就開始著手辦理改姓手續(xù)。這是一個繁瑣而復雜的過程，需要填寫各種表格，提交各種證明，還要面對工作人員的詢問。每一次填寫“李小雅”這個名字的時候，我的心里都會有一絲異樣的感覺。但我知道，這是值得的。
走在辦理手續(xù)的路上，我時常會想起媽媽。她溫柔的笑容，她鼓勵的??話語，她在我耳邊輕輕哼唱??的歌謠。我問自己，媽媽，您看到了嗎？我正在努力，為了爸爸，也為了我們這個家。
當然，改姓并非一帆風順。我的許多親戚，特別是媽媽那邊的親戚，對此表示不解，甚至有些憤怒。他們認為，我這是“忘本”，是對媽媽的不敬。我耐心地解釋，但收效甚微。我只能默默地承受這些誤解，用行動去證明我的選擇并非草率，而是出于愛。
爸爸在這段時間里，發(fā)生了巨大的變化。他開始主動和我說話，開始關心我的生活，甚至，他會主動給我做飯。他的眼神里，重新燃起了光芒。他會和我一起去散步，給我講過去的故事。我感覺到，那個曾經鮮活、幽默的爸爸，又回來了。
有時候，我會覺得，我的姓氏，就像一個容器。以前，它裝滿了“王”的記憶，裝滿了媽媽的愛??。現在，我愿意讓它空出來，去承載“李”的意義，去裝滿爸爸的愛，去延續(xù)家族的傳承。這并不是說，我放棄了媽媽。相反，媽媽的愛，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，變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而我，正是在這份愛的基礎上，去構建我與爸爸之間，新的情感連接。
一年后，我徹底習慣了“李小雅”這個名字。當我聽到別人叫我“李小姐”的時候，我不再感到陌生，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心。爸爸的身體越來越好，他的笑容也越來越多。我們之間的溝通，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順暢。我終于明白了，很多時候，我們對“姓氏”的執(zhí)著，其實是對“愛”的執(zhí)著，是對“歸屬”的執(zhí)著。
我曾經以為，媽媽的離去，帶走了我生命中很大一部分的色彩??。但現在，我才發(fā)現，在失去的我也獲得了更多。我獲得了重新認識父親的機會，我獲得了參與和重塑家庭的機會。我的改姓，不是告別，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融合。它讓我明白，家庭的意義，并非在于血緣的簡單延續(xù)，更在于情感的傳遞和羈絆的加深。
這個決定，讓我看到了父愛的深沉，也讓我看到了母愛的偉大??。媽媽用她的方式，教會了我愛與犧牲，爸爸??則通過他的期盼，讓我學會了擔當與責任。我用我的姓氏，完成了對爸爸的承諾，也間接地，讓媽媽在另一個世界，能夠安心。
如今，每當我看到爸爸臉上舒展的笑容，聽到他爽朗的笑聲，我就會覺得，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值得的。這個曾經因為失去而變得沉寂的家，如今又重新充滿了生機和愛。我的姓氏，從??“王”變成了“李”，但這并不代表我忘記了過去，而是我選擇了一種更深的方式，去擁抱現在，去展望未來。
我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哭泣的??“王小雅”，我將以一個全新的身份，去迎接屬于“李小雅”的??人生。我知道，未來的路還很長，但我會帶著媽媽的愛，帶著爸爸的期望，勇敢地??向前走。這，是我對他們，也是對自己，一份遲來的孝順，一份對家庭的責任，以及一個全新的，充滿希望的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