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河網
何偉
2026-01-28 13:59:39
凌晨三點的醫院走廊，總是透著一種能滲進骨髓的涼意。白熾燈管偶爾發出輕微的嘶鳴，像是疲憊到了極點的嘆息。林曉坐在護士站的圓凳上，機械地整理著手中的病歷，指尖被紙張邊緣劃得生疼，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作為一名在急診科摸爬滾打五年的護士，她的痛覺神經似乎早已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中變得遲鈍。
今晚的急診室出??奇地安靜，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心慌。林曉打算去行政辦公室取一份剛剛打印出的月度考核表。推開辦公室厚重的木門時，她并沒開燈，走廊的一線微光斜斜地投射進去，勾勒出幾張辦公桌模糊的輪廓。就在她走向自己工位的那一刻，一陣異樣的響動打破了靜謐——那是某種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，伴隨著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，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誰在那兒？”林曉的聲音有些發緊。她下意識地摸向墻壁上的開關，“啪”的一聲，刺眼的強光瞬間灌滿了整個空間。
在房間角落的沙發旁，她看到了一個男人。他是外科的主治醫師陳煜，此時正狼狽地癱坐在地毯上，雙手死死抓著領口，原本平整的??白大褂被扯得皺巴??巴的。他的雙眼布滿血絲，正處于一種極度的“躁動”狀態中。看到林曉進來，他并沒有表??現出尷尬，反而像是溺水的??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嘶吼：“關燈……把燈關掉……”
林曉愣住了。在同事眼中，陳煜一直是那個冷靜到近乎冷血的手術機器，從未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刻。她沒有關燈，而是快步走過去，職業本能讓她試圖去探查對方的脈搏。還沒等她靠近，陳煜突然暴起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之大，讓林曉忍不住輕呼出聲。
那是一種純粹的、不帶理智的掙扎。陳煜的眼神空洞而焦灼，他的胸膛劇烈起伏，仿佛有一頭困獸正試圖沖破他的胸腔。在這個封閉的辦公室里，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而微妙。林曉感覺到對方的手掌滾燙，那種熱度透過皮膚傳過來，竟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——仿佛此時躁動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男人，還有這長久以來被壓抑在白色制服下的、屬于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。
“陳醫生，你冷靜點，這是辦公室。”林曉的聲音放軟了，她試圖用眼神安撫他。她知道，這并不是病理性的抽搐，而是一種在高壓長期累積后徹底崩??塌的情緒崩潰。醫學上稱之為急性應激反應，但在私下里，他們更愿意稱之為“靈魂的尖叫”。
陳???煜的力量漸漸松懈下來，但他依然死死攥著林曉的袖口。他低著頭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：“剛才……那個病人沒救回來。明明手術很成功，明明……但我現在一閉眼，全是家屬那種眼神。林曉，我覺得這辦公室里的空氣快把?我憋死了，我覺得到??處都在響，到處都在動……”
林曉蹲下身，任由他抓著。在這個被定義為“專業”和“嚴謹”的辦??公空間里，這種突如其來的、近乎原始的躁動，撕開了所有人的偽裝。她看著陳煜，仿佛在看鏡子里的自己——那些為了維持專業形象而壓下的淚水，那些在深夜里無法安放的焦慮，在這一刻，都隨著這場辦公室里的躁動，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，辦公室內的“風暴”卻逐漸轉為了沉悶的??雷聲。林曉沒有試圖掙脫陳煜的??手，她知道，這時候的陪伴遠比任何藥物都有效。她從桌上拿過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，用另一只手擰開，遞到陳煜嘴邊。
“喝一點，慢一點。”她的語速放得很慢，像是怕驚擾了某種脆弱的平衡。
陳煜就著她的??手喝了幾口，劇烈的喘息終于平復了一些。他松開了林曉的手腕，自嘲地笑了一聲，靠在沙發腿上，整個人顯得頹唐而真實。“抱歉，嚇到??你了吧？剛才??那一瞬間，我真的覺得自己要炸開了。那種感覺……就像是有無數雙手在抓我的心，我想把這屋子里的東西全砸了。
林曉順勢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，完全不顧及那一身潔白的護士服。她輕輕揉著發紅的手腕，輕聲說道：“沒什么好抱歉的??。上周我在更衣室也踢爛了一個儲物柜，就因為一個病人家屬抱怨我的排班太亂。我們都不是機器，陳醫生。這間辦公室看著冷冰冰的??，其實裝了太多我們不敢帶回家的垃圾。
這段話讓陳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在很多人眼中，護士和醫生是神圣的、堅強的，甚至是被神化了的。但在這個特殊的深夜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“躁動”中，那種職業的神圣感褪去，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人性。辦公室里的空氣依然凝滯，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緊迫感卻消散了不少。
“其實，我一直在想，我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？”陳煜看著自己那雙曾拿過無數次手術刀的手，語氣中帶??著一絲迷茫。
林曉轉過頭，看著窗??外遙遠的城市燈火，緩緩開口：“以前我覺得是成就感，后來我覺得是責任，現在我覺得……可能只是為了在這一場場躁動之后，還能找回一點平靜。陳醫生，別把自己崩得太緊了，這間辦公室承載不了你的所有負荷。你需要一個出口，而不是一個囚籠。
她的話像是點燃了某種信號。陳???煜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，雖然眼角的疲憊依舊，但那股瘋狂的勁頭已經消失了。他向林曉伸出手，示意拉她起來。在雙掌交握的一瞬間，沒有了剛才的暴力與驚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并肩作戰的默契。
“今晚什么都沒發生。”林曉俏皮地眨了眨眼，打斷了他的話，“我只是來取表格，然后遇到了一位正在研讀病歷、過于投入的醫生。”
當林曉走出辦公室，重新回到喧鬧依舊的急診大廳時，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。那場辦公室里的“躁動”，像是一場洗禮，不僅釋放了陳煜的壓力，也治愈了她內心深處的某種干涸。
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“辦公室”里經歷著某種躁動。可能是職場的??瓶頸，可能是情感的缺失，亦或是對未來的迷茫。我們往往習慣于隱藏，直到那股力量積壓到不得不爆發的??臨界點。而事實上，承認自己的脆??弱，尋找那個能容納你所有不安的出口，才是對抗這個世界最有力的方式。
如果你也正身處某種“躁動”之中，請記得，在這喧囂的世界盡頭，總有一處平靜的港灣在等你。就像那個深夜，辦公室里那一束雖然微弱卻始終堅守的光，總能照亮某些被陰霾籠罩的角落。生活不僅僅是眼前的忙碌與掙扎，更是那場躁動之后，依然愿意擁抱清晨的勇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