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康輝
2026-02-10 05:25:48
朋友圈里，不知從??什么時候起，大家都不愛發自拍了。尤其是那些步??入中年的朋友，動態里要么是孩子的獎狀，要么是加班的夜色，再不然就是幾句云淡風輕的佛系感悟。仿佛到了這個年紀，臉上的褶皺和眼底的疲憊，已經不再適合被鏡頭定格。前幾天我卻被一張極其普通的合影擊中了——那是一對老友夫妻的自拍，沒有精心的濾鏡，甚至光線還有些昏暗。
畫面里，妻子微微歪著頭，親昵地挨著丈夫的肩膀，男人則略顯笨拙地舉著手機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，干凈得像個剛領到糖果的孩子。
這張“挨妻自拍”，在那一刻詮釋了什么叫做最高級的浪漫。
這種浪漫，不是情人節那一束轉瞬即逝的??玫瑰，也不是海誓山盟的??虛妄，而是一種歷經生活捶??打后，依然愿意向對方傾斜的本能。中年人的愛情，大多時候是沉默的。它隱藏在清晨的一碗白粥里，在深夜為對方掖好被角的動作里，在那些為了房貸、孩子、老人而焦頭爛額的爭執與和解里。
我們習慣了把彼此當成生活的戰友，習慣了在生活的戰壕里并肩作戰，卻常常忘了，在成為戰友之前，我們首先是愛人。
那張自拍里的“挨”，是一個很有靈性的動作。人到中年，骨子里其實都是帶著點孤獨和驕傲的。我們在外面頂天立地，是老板眼中的頂梁柱，是父母眼中的避風港，是孩子眼中的超人。唯獨回到家，面對那個相濡以沫多年的人，我們才敢卸下那一層厚重的盔甲。那一挨，是全身心的交付，是“還好有你在”的如釋重負。
它不需要言語，卻勝過千言萬語。它在告訴這個世界：即便歲月奪走了我們的膠原蛋白，即便生活的瑣碎磨平了我們的棱角，但在你面前，我永遠有處可依。
平凡愛情的美感，往往就在于這種“不避諱”。不避諱眼角的魚尾紋，不避諱走樣的人中，更不避諱向對方表達依戀。很多中年夫妻之所以覺得生活枯燥，是因為他們過早地進入了一種“情感退休”狀態，認為老夫老妻了，再親昵就是矯情。其實不然，越是煙火繚繞的日子，越需要一點點儀式感來提味。
這種儀式感不需要豪擲千金，可能只是在散步時偶然發現路邊的野花很美，便挨在一起拍張照；可能只是在忙碌了一天后，靠在沙發上，用鏡頭記錄下此刻彼此最真實、最放松的模樣。
那張照片底下的評論區里，有個網友寫道：“看多了網紅的精致擺拍，竟然被這張滿是生活氣的照片看哭了。”為什么會哭？因為我們都在其中看到??了自己向往卻又常常忽略的力量。那種力量叫作“長情”，它不是一種狀態，而是一種能力。一種在看透了生活的真相后，依然能挨著對方，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笑容的能力。
這種平凡，是歷經千帆后的沉淀，是繁華落盡后的真實，是這世間最扎實、最令人心安的情感歸宿。
如果說生活是一場?漫長的馬拉松，那么中年階段無疑是最陡峭、最漫長的一段斜坡。在這個階段，激情早已退潮，剩下的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。很多人在這個過程中走散了，或者雖然走在一起，心卻早已隔了萬水千山。而那些能夠依然“挨在一起”自拍的夫妻，其實是掌握了某種生活的通關密碼。
這個密碼，叫作“看見”。在漫長的婚姻歲月里，我們太容易把對方的功能化。他是“賺錢的??人”，她是“帶娃的人”。我們看見了家庭的需求，卻唯獨沒有看見那個具體的??人。而一張簡單的自拍，其實是一次短暫的“對視”。當鏡頭對準彼此，那一刻，你們不再是父親和母親，不再是員工和管理層，你們只是兩個在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的靈魂。
在那短短的??幾秒鐘里，你重新看見了她為這個家操??勞出的白??發，她也看見了你為了未來奔波出的滄桑。這種看見，會產生一種奇妙的??化學反應——憐惜。
平凡愛情的最高境界，莫過于這種深入骨髓的憐惜。因為憐惜，所以當她挨向你肩膀的時候，你會下意識地挺直背脊，想給她更堅實的依靠；因為憐惜，所以當你舉起手機的時候，你會想盡量捕捉到她最動人的那個瞬間。這種互動，就像是在干涸的生活之井里，重新汲取出了一汪清泉。
那張普通的自拍，其實也是一種對抗。對抗時間的無情，對抗生活的平庸。每一張照片，都是我們在歲月這條河流里刻下的記號。很多年以后，當我們老得走不動了，翻開這些舊照片，看到??的不僅僅是當時的容顏，更是那些年我們如何手牽手、肩并肩度過的??每一個平凡日子。
那些在夕陽下的依偎，在菜市場旁的搞怪，在自家客廳里的溫存，都會變成我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。
我常在想，所謂的“平凡愛情”，真的平凡嗎？能在雞零狗碎的日常中依然保持對彼此的分享欲，能在壓力山大??的時刻依然記得給對方一個擁抱，能在滿臉風霜的時候依然自信地挨在一起自拍，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凡。這種非凡，不需要觀眾的掌聲，也不需要華麗的舞臺，它只存在于兩個人的私密空間里，像一盞微弱卻永不熄滅的燈火，溫暖著每一個寒冷的夜晚。
所以，別再說“都老夫老妻了，拍什么照啊”。去拍照吧，去和你那個朝夕相處的人，在那平淡得近乎透明的日子里，尋找一點屬于你們的火花。去像年輕時那樣，親昵地??挨著他的肩膀，或者霸??氣地摟過她的腰，按下快門。你會發現，照片里的那個人，雖然不再年輕，卻有著一種被時光浸潤過的、獨特的厚重感。
我們要做的，就是挨緊一點，再緊一點，把這份平凡，活出地久天長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