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島環球網
胡舒立
2026-02-01 07:04:13
當你隨手翻開一本十九世紀的俄國小說，最先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文字的優美，而是一種近乎物理層??面的“重量”。這種重量，就是我們常??說的“更”——它更深、更沉、更像是某種永遠無法完結的靈魂更新。俄羅斯作家們似乎天生就缺乏某種“適可而止”的??美德，他們從不滿足于講一個精巧的故事，而是非要把你拽進一個精神的泥潭，讓你在沒過頭頂的寒冷中去思考上帝是否存在、道德是否虛偽。
這種“更”的特質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達到了巔峰。
在《罪與罰》里，拉斯柯爾尼科夫不是在殺人，他是在進行一場?關于“超人哲學”的暴力更新。那柄斧頭落下的瞬間，不僅是一個放高利貸老太婆命喪黃泉，更是整個俄國知識分子階層??在面對西方激進思想時的集體陣痛。你會發現，陀氏的文字里有一種病態的??“更”：他不停地深挖，直到挖到人性最深處那個流膿的傷口。
他的角色總是在發燒，在囈語，在進行長達幾十頁的自我辯論。這種閱讀體驗絕不愉快，它甚至讓你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生理不適，但你無法否認那種力量——它像是一場強制性的系統重裝，把你原本??安??穩、平庸的價值觀全部格式化，然后植入那些關于救贖、苦難與神性的復雜代碼。
而托爾斯泰的“更”，則體現在那種近乎上帝視角的全知全能。在《戰爭與和平》中，他不僅僅是在寫歷史，他是在試圖復刻整個宇宙的律動。從一顆劃過夜空的彗星，到戰場上一個垂死士兵??瞳孔中映出的天空，托爾斯泰的野心是大到沒邊兒的。他那種“更”是一種宏大的廣度，是試圖將千軍萬馬、生老病死全部納入一個邏輯閉環的嘗試。
讀托爾斯泰，你會有種租借了上帝之眼的錯覺，這種視角太廣、更新頻率太快，以至于常人的神經系統往往難以負荷。
這就是俄羅斯文學那種“更”的一面：它極度執拗，耿直得??近乎殘酷。它不屑于討好讀者，不屑于提供那種快餐式的、廉價的慰藉。它就像西伯利亞的冬天，不管你愿不??愿意，它就在那里，冷酷地剝??離你所有的偽裝。如果你試圖在這些書里尋找輕松的消遣，那你絕對找錯了地方。
但如果你愿意忍受那種剝離帶來的刺痛，你會發現，這種“更”能讓你看清那些被日常生活掩蓋的、最本質的真相。這種真相往往是黑色的，或者是灰色的，但它足夠結實。在現在這個萬事萬物都追求“輕快、碎片化、短平快”的時代，這種“更”的厚重感反而成了一種極其珍貴的奢侈品。
它提醒我們，人類的靈魂并非只有那些閃爍的、算法推送到你面前的廉價多巴胺，還有那種深不見底的、需要反復咀嚼和痛苦更新的深度。這種深度，正是俄羅斯文學給所有“精神租客”們準備的一場硬核洗禮。
如果說“更”代表了俄羅斯文學向深處鉆營的耿直，那么“租”則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種原始、粗獷且極具張力的生命狀態。這里的“租”，不只是租賃，更是一種“粗”的諧音與延伸——那是俄羅斯大地特有的那種粗礪、直接且不帶??修飾的狂放。在俄羅斯文學里，你很難看到法式文學那種精致的蕾絲邊，也少有英式文學那種克制的冷幽默；取而代之的，是那種在大雪地里狂奔、在伏特加瓶口對飲、在破爛的農舍里爭論永恒真理的“租”勁兒。
這種“租”，在契訶夫的手筆下呈現出一種高級的無奈。他筆下的那些小人物，他們的??生活仿佛是向命運臨時租借來的??。那些庸庸碌碌的??文官、憂郁的地主、懷才不遇的家庭教師，他們既沒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癲狂激情，也沒有托爾斯泰式的宏大敘事。他們只是在生活這間破舊的公寓里，勉強交著租金，等待著某種永遠不會到來的改變。
這種“租”的美學，是關于平庸中的荒謬，是關于在瑣碎的日常??中逐漸磨損的靈魂。契訶夫用一種極其克制、甚至有些冷酷的筆觸，描繪了人類生存的這種臨時性——我們都在租借這一生，而租約到期時的那聲嘆息，構成了俄羅斯文學中最動人的尾音。
再看布爾加科夫，他在《大師與瑪格麗特》里把這種“租”演變成了魔幻的狂歡。撒旦降臨莫斯科，在那個充滿官僚主義、平庸與偽善的城??市里，進行了一場關于靈魂的“清租”行動。在這里，“租”變成了一種反諷：那些自以為擁有權力、擁有真理的人，其實連自己的腦袋都保不住。
布爾加科夫用一種極度“粗”線條的荒誕，解構了那個時代??的虛妄。那種文字里透出的破壞欲，就像是在蘇維埃的紅場上跳一場瘋狂的圓舞曲，它粗魯地撞碎了所有的教條，讓真理在火焰和貓的冷笑中顯現。
這種“又更又租”的??文學鑒賞，本質上是對生命韌性的一種最高致敬。俄羅斯作家們深知，苦難不是用來被歌頌的??，而是用來被“消化”的。他們把苦難揉碎在文字里，變成了一種像黑面包一樣耐嚼、甚至有些喇嗓子的東西。你讀它的時候，會感到一種粗野的力量在沖擊你的感官，這種力量來自于對苦難的直面，而非逃避。
這也就是為什么，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時刻，俄羅斯文學依然能提供一種奇異的生命力。它告訴你：是的，世界是殘酷的，靈魂是破碎的，我們的生活是租來的且充滿瑕疵的??，但那又怎樣？我們依然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大聲歌唱，依然可以在絕望中尋找到那一絲近乎神跡的愛。
所以，當我們今天談論“俄羅斯人又更又租的文學鑒賞”時，我們其實是在談論一種對深度的??渴求和對真實的回歸。在濾鏡和虛假繁榮充斥的當下，俄羅斯文學像是一塊生鐵，雖然冰冷、生銹、邊緣鋒利，但它能讓你在碰撞中感覺到自己還活著。它不需要你優雅，不需要你得體，它只需要你交出那顆疲憊的靈魂，在這場關于苦難與救贖的長租合約中，完成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更新。
當你合上書頁，望著窗外流動的夜色，你會發現，那些沙皇時代??的陰影早已潛入你的血脈，讓你在面對現實的??荒謬時，多了一份“又更又租”的底??氣與從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