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楊照
2026-01-30 00:33:20
艾琳第一次翻白??眼，大概是在她十三歲那年。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后，媽媽又在絮絮叨叨地講著“別人家的孩子”，她的成績，她的鋼琴，她的假期，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，刺得艾琳心煩意亂。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，渴望掙脫，卻無處可逃。
于是，在媽媽滔滔不絕的洪流中，艾琳悄悄地、卻又帶著一絲叛逆地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那個白眼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漣漪。媽媽的語調戛然而止，空氣瞬間凝固。艾琳低著頭，心臟砰砰直跳，既害怕又帶著一絲莫名的快感。她知道自己錯了，但那一刻，她也感受到了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情緒的釋放。
從那以后，翻白眼成了艾琳對抗世界的一種方式。當老師布置了過多的作業，當同學間的閑話像潮水般涌來，當父母的期望像沉重的枷鎖，她就用翻白眼來表達她的不滿、她的無奈、她的不理解。她覺得，這比爭吵更安靜，比沉默更有力量。
翻白眼的背后，往往是洶涌而來的眼淚。那些眼淚，不一定是傷心的，有時是委屈的，有時是憤怒的，有時是無助的。它們悄悄地滑落，在黑夜里滋潤著艾琳的心田，也沖刷著她敏感的靈魂。她常常躲在被窩里，聽著窗外的雨聲，任由淚水肆意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，只覺得胸口悶悶的，好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，怎么也出不來。
青春期，就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，將艾琳裹得嚴嚴實實。她渴望理解，卻不知道如何表達；她渴望被愛，卻總是用錯誤的方式推開別人。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異類，格格不入。學校里的朋友，她總覺得無法真正敞開心扉；父母的關懷，她又覺得是束縛。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，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，看著別人的故事，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一次，她因為一次考試失利，躲在房間里哭了好幾個小時。媽媽敲門進來，擔憂地問：“艾琳，怎么了？又是因為考試？”艾琳只是搖頭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。媽媽嘆了口氣，坐在她身邊，沒有責備，只是輕聲說：“艾琳，我知道你很努力。媽媽知道你不是故意考不好的。
艾琳抬起頭，看著媽媽眼中的疲憊和愛意，那一刻，她感覺自己內心有什么東西悄然融化了。她第一次沒有翻白眼，而是哽咽著說：“媽媽，我……我就是覺得好累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，如此直接地向媽媽表達自己的感受。媽媽沒有說什么大道理，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她。那一刻，艾琳覺得，眼淚并沒有那么糟糕，它們有時也是一種傾訴，一種釋放。
艾琳的眼淚，流過童年的遺憾，流過青春期的迷茫，流過與家人朋友的誤解，也流過對未來的不安。每一滴眼淚，都承載著一個故事，一段經歷，一種情緒。它們是艾琳成長的注腳，是她內心世界的寫照。而每一次翻白眼，雖然帶著些許叛逆，卻也透露出她對自我獨立思考的渴望，對真實情感的追求。
她開始意識到，翻白眼和流眼淚，也許并不是解決問題的終極答案，但它們是她在這個復雜世界里，為自己爭取一點空間、一點喘息的方式。它們是她內心深處的吶喊，是對成??人世界規則的無聲反抗，也是對自我存在價值的模糊探尋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，只知道，在每一次翻白眼和每一次流淚后，她都會感到??一絲莫名的輕松，仿佛卸下了某些沉重的負擔，為下一段旅程積蓄著力量。
隨著年齡的增長，艾琳漸漸明白，翻白眼和流眼淚，終究是一種被動表達，它們無法真正解決問題，甚至會加深誤解。她開始反思，為什么她總是用這種方式來對抗世界？是什么讓她如此不安？
她開始嘗試著去理解父母。她看到媽媽眼角的細紋，聽到爸爸深夜的嘆息，她意識到，父母的嘮叨和期望，并非全然是為了束縛她，更多的是一種他們理解的愛的表??達，一種他們認為能夠幫助她走向更好未來的方式。只是，他們表達愛的方式，與艾琳所渴望的，有所不??同。
一次，她考上了一所心儀的大學，離家不遠。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，她沒有翻白眼，也沒有哭泣，而是帶著一絲平靜和欣喜，把通知書遞給了媽媽。媽媽看著通知書，眼眶濕潤了，她握著艾琳的手，聲音哽咽：“艾琳，媽媽為你驕傲。”
艾琳也笑了，那是發自內心的、釋然的笑容。她知道，在媽媽的眼中，自己不再是那個叛逆的、難以理解的女兒，而是一個正在努力成長的、值得驕傲的孩子。
她也開始學著去理解老師和同學。她意識到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??和壓力，她的??煩惱，并非世界獨有。她開始嘗試主動溝通，用語言表達??自己的??想法，而不是用眼神和眼淚來傳??遞信息。她發現，當她勇敢地表達出來，很多誤解都會迎刃而解。
“老師，這個項目我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，能麻煩您再解釋一下嗎？”“抱歉，我今天心情不太好，可不可以晚點再聊？”“我不是那個意思，我的想法是……”
這樣的表達，讓艾琳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。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情緒，也不??再需要通過翻白眼來宣泄。她發現，真誠的溝通，更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
她的??眼淚，也沒有完全消失。當她看到感人的電影，聽到動人的音樂，或者經歷生命中的重大變故時，她依然會流淚。但??這一次，她的眼淚不再是逃避，不再是抱怨，而是情感的??自然流淌，是心靈的共鳴。她學會了在淚水中感受，在淚水中成長。
她開始主動去了解自己的內心。她開始閱讀心理學書籍，參加一些情感工作坊，她發現，原來自己曾經的很多困惑，都源于不了解自己，不接納自己。她開始明白，每一次翻白眼，每一次流淚，都是內心深處的聲音，它們提醒著她，有哪些需求沒有被滿足，有哪些情緒需要被關注。
她學會了自我接納。她不再因為自己的不完美而自責，也不再因為偶爾的情緒失控而懊惱。她知道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影和光芒，接納自己的一切，才是真正的強大??。
有一天，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那是一個已經從青澀走向成熟的年輕女性。她輕輕地揚起了嘴角，然后，做了一個小小的、帶著一絲俏皮的翻白眼。但這一次，這個白眼不再充滿叛逆和不滿，而是帶著一種釋然的、對過去自己的諒解，以及對未來的期許。
她知道，過去的那些翻白眼和流過的眼淚，都是她人生旅途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它們塑造了她，讓她變得更加堅韌、更加有同情心、更加懂得珍惜。她不再害怕流淚，也不再懼怕表達。她擁抱了那個曾經充滿困惑和不安的自己，也勇敢地走向了充??滿希望的未來。
艾琳的故事，也許不是驚天動地的??傳奇，但卻是無數普通人成長軌跡的縮影。那些翻過的??白眼，那些流過的眼淚，都是生命賦予我們的獨特印記，它們是蛻變的陣痛，也是重生的序曲。當艾琳最終能夠以一種平靜而充滿力量的??方式，擁抱自己的情緒，擁抱??自己的人生時，她才??真正找到了屬于自己的，那扇通往諒解與重生的門。
她明白，真正的成長，不是不流淚，也不是不翻白眼，而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后，依然能夠微笑著，繼續前行。
活動：【zqsbasiudbqwkjbwkjbrewew】
